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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1期

征服格罗夫

雷永青

   最危险的一次经历穿越冰缝,挑战地狱之门

   穿越格罗夫山,冰缝是最大的危险。它是每个穿越者可怕的梦魇。由于冰下地形复杂,不可预测,冰盖的流速也不均匀,所以冰缝时现,每前进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冰盖上的冰裂缝具有隐蔽性,厚厚的积雪常年覆盖在上面,与无冰缝地带的雪面毫无差别。当天气不好,特别是白化天气时,冰缝雪面简直无法辨别,这时候,每前进一步都是极端危险的。

   对于车辆和人员来说,冰缝的最大危险是它的直上直下,冰壁上有时还有突兀的冰块,人一旦附入绝无生还的希望。冰盖厚达两千多米,冰缝一裂到底,宽处就象一条大峡谷,最窄处就只有几百米到厘米不等。几厘米的冰裂缝当然构不成什么危险,但宽达几十厘米的冰缝其危险程度就不可预测了。冰裂缝如同一个光滑的绝壁一样,人一旦坠入其中,就像一个西红柿坠入,最后卡在其中,动弹不得。

   在我两次格罗夫山之行中,记忆最深的还是第一次格罗夫山之行的最后一天。那是1999年1月27日,我们结束了格罗夫山的考察,日夜兼程地赶回会合点,心里有一种功成圆满的喜悦感情。可就在路上又刮起风了,雪雾弥漫。我们沿着一条雪原宽谷向东急行。雷达屏幕上一片空白。来时的车辙已经消失,只靠眼睛搜索来时钻设的旗标,一步一步往回"摸"。经过一个旗标时,因为暂时看不见下一个旗标,所以只能按照GPS的大致方向前进,边走边盼望下一个目标尽快到来。

   在前方白茫茫的天际,隐约显现一个微小的灰点,显然我们已经走偏了。机械师李金雁立即调整行驶方向,径直朝旗标冲去,旗标越来越近,车速也越来越快。这时我们回忆起来,来时这里曾跨越了两条半米宽的冰缝,正回忆着,迎面果然扑过来一条冰缝。冰面的新雪稍稍凹陷,像一条白色的凹槽浅浅地横在前面,两端望不见首尾。根据经验,要跨越一条一米宽的冰缝,既不能猛然加速,也不能过于缓慢,应当匀速通过。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和心脏的跳动,车里寂无声息,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不及任何的思考和犹豫,我大喊一声"给油!"车身如同箭鱼一般飞过冰缝,随后听见车后轮压塌冰缝边缘发出的一阵"哄"声,我回头一看,雪地车后面拉着的雪橇一半还悬在冰缝上空,车身着了地,我们盼心终于松了下来。机车的改造带和雪橇的滑板陆续地从冰缝上面滑了过去,安然无恙。金雁和我都长吁了一口气,又不约而同地掏出烟盒请对方抽烟,只是仍旧无话可说,表情木然地凝固着。

   突然,前方10米处又出现了一条更大的冰缝,心里猛然一紧,刹那间冰缝已到眼前。这是一条宽1.5米的冰缝,这种规模的冰缝一般都是规避绕行了,从来没有冒险冲闯的经历。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一刹车,拖挂的重雪橇惯性正好把雪地车推进冰缝,至少会把雪地车以45度角斜卡在冰缝中。匀速通过也不行,因为冰缝的宽度已经超过履带的一半,机身的车重也会使前半截栽下去。"车毁人亡"四个黑色大字在脑海里闪动着。加速冲吧!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金雁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怪吼,雪地车把冰缝上的浮雪桥压垮了,但机车又一次安全通过了。还剩下最后的雪橇,我默默地数着1,2,5……估计最后一辆小雪橇闯过冰缝后,便发令停车。一种说不出的心理促使我想好好看看我们越过的最后一道大冰缝。我踉跄地跑向车尾,老天呀,果然压跨了7-8米的浮桥。这是一条新冰缝,两壁冰缝平直,齐刷刷地切开冰盖,向下望进去,深不见底,直通地狱之门。

   在我们第一次离开格罗夫山的最后一步,它留给我们最心悸的告别,可是它万万没有想到,在一年之后,我们会再次来临拜会这块神圣而可怕的山地。2000年1月4日,因为来回跑路线,一不小心我们就来到哈丁山东北角的冰缝区,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在意,东张西望地看地形和附近的岛峰,直到有一个队员在后面喊:"完蛋了!我们陷入冰缝区啦!"原来我们的两辆摩托车已经震塌了好几条冰裂缝了。这时,我们才开始留意起前方的路线,蓝冰有一条条灰色的低洼雪线,纵横交错。一会儿,又一辆车压跨了一条冰裂缝,我下车一看,虽然不宽但是深不见底。不到两分钟,小彭紧急刹车,前面横亘着一条4米左右的冰裂缝。我们想绕道而行,但是四周都是冰裂缝,就象一块摔得粉碎的大玻璃。很清楚,我们已无退路,我们身陷于一块块碎玻璃之中,而玻璃之下是一块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飞,飞不得。绕,绕不过。顿时,我们有了身体向下陷,摩托车的车身往下塌的感觉,这时我们才知道我们身陷一块冰锥之上。周围都是冰缝,缝的面积已经超过冰盖的面积,我们顿时感觉就像处于汪洋大海之中,而维系生命的只有一个泄气的救生橡皮圈。这时我们才发现车后雪橇的一个滑轨已经陷入冰缝之中,如果就势而下,后果不堪设想!除了拼,我们没有办法!豁出去了!加大油门,冲飞过去,那一刻大家闭着眼睛,默默祈祷……车身着地了,我们还活着。刚刚敲响了地狱之门,被毅然地冲了回来。生与死的界限就在车身飞过冰缝的一刹那。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

   当我们顺利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回头看去,那些被我们穿插在冰缝地带的一杆杆红旗,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向我们招手,见证着我们向死神的挑战。  

   野外如何生存--我的小技巧  

   遇上乳白天空  

   乳白天空是南极独有的天气现象,由于低空冰晶雪雾对光线散射,使人失去正常的视觉,只觉得上下左右全是茫茫白色,仿佛置身于牛奶缸里,分不出天和地,辨不出方向。能见度只有l米左右,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会因为辨不清方向而撞死山崖,飞机也会遭遇同样命运。这时即使雷达和导航仪也因雪面起伏和浓雾交加而变成空白屏幕,所以车辆在这样的天气里行驶,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后面的车紧跟着前面车的辙印走,可是前面的车印在几分钟内就被风雪掩盖,任凭后面的人怎样瞪大眼睛也看不清。

   在乳白天空里开车,眼睛容易疲劳,有时大脑出现一片空白,老想打盹,开车完全凭着本能,这时意外也会接踵而来的。

   当你在海拔高的山峰遇到乳白天空时,最好就地别动,因为你不能保证悬崖会不会就在你面前。有时乳白天空之后会出现短暂的晴朗天气,利用这段时间,可以迅速转移或通知大本营救援。  

   攀登冰岩,冰镐不离手

   格罗夫山大多是冰层和岩石交错的高山,表面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有摔下悬崖的危险。所以在攀登之前,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登山路线至关重要。通常在不同的角度用望远镜观察路线,判断每一步路线,不能有任何的疏忽。

   在攀登冰岩时,队员应该穿上防滑的冰爪。虽然麻烦,遇上山岩又要拖下,可是千万不要贪图便利而把生命安全置之度外。攀岩时,冰镐任何时刻都不要离手。这在攀岩之前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比如下滑停止训练、手拿冰镐的姿势等,如不经过专业训练,一旦从冰岩上滑下来,不能停止,就会越滑越快,最后就像子弹一样撞向山脚岩石,后果不堪设想。有经验者在下滑时,会用冰镐在冰面划上一道很深的沟,以阻止继续下滑。

   在攀登冰岩区时,全体队员应用救生素连在一起,以免遭遇滑坠情况。如果遇上滑坠情况发生,其他连锁队员一定要保持镇定,原地卧倒,把绳索固定在岩石缝的钉子上。只有把自己的绳索稳固固定之后,才能有条件松开自己身上的绳扣,缘着绳索去解救发生滑落的队员。  

   可靠的雪地车和优秀的机械师  

   雪地车一定要可靠,在出发之前必须反复检查车况。配件一定要带齐全,比如低温下的零配件、防冻油、液压油、乙醚等。南极望上去一马平川,其实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所以雪地车尽量避免颠簸和冰缝,以免大的震动时发生故障。

   随科学考察队,可以少一个科学家,却少不了一个有经验有技术的机械师。这一点相当重要,否则再多的科学家去也回不来。一名优秀的机械师一般对车体的故障都会有先兆,在未真正发生大故障时就把小毛病解决了,以免后患。一名行走南极的机械师必须具备丰富的驾驶经验,中科院地质所的机械师李金雁已经两登格罗夫山,第三次还是少不了他。

   怎样下冰缝

   在下去之前,第一项事情就是把冰缝周围的浮雪耙开,开一个大的天窗,可以让光线进去照明。第一个人下去的主要任务是用冰镐敲掉危险的悬冰,否则下去的队员最容易被悬冰砸死。没有下去的人趴在周围,晕眩颤栗、心情复杂。我们的设备有软梯、上升器、下降器和特制软绳。作保险的队员将冰镐钉在冰上,身体后倾,缓缓地放着绳子。下冰缝的队员需要两根专业的登山绳索,一根系在一排"之"字形的冰锥上,作为主绳,承受身体的全部重量,另一根作为保险绳,拴在队员的腰上,以防意外。保险队员需要很好的耐心和责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据下面队员的高度收放绳索。

   当我们深入冰缝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冰缝并不是特别深,一块巨大的冰块卡在冰缝中间,人可以安全走动,而且冰缝内部有不同深度的台阶,可以短时间的立足,这大大降低了难度。上面的队员用一根长长的竹竿陆续打开旁边冰缝上藕断丝连的雪桥。冰缝内部虽然没有风,可是温度一下子下降了好多度,我们穿着厚厚的防寒服,仍觉得彻骨的寒冷。脚趾有一种烧伤的剧痛,手指麻木,体力急剧下降。

   我们的队员用钢锯切割冰样,这时最大的危险来自头顶的坚冰,轻微的震动都可能跨塌。但我们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这也是我们的运气。

   蓝冰斜坡的驾驶技术

   蓝冰斜坡是南极大陆特有的一种路况,雪地车特别害怕下蓝冰斜坡,雪地车后面拖挂着一架或两架雪橇,雪橇底部是两个滑轨,雪地车在蓝冰斜坡上滑行时,由于雪橇滑轨在斜坡上的阻力小于雪地车的履带,所以滑行速度要快于雪地车,稍有不慎,雪橇会猛烈地撞击雪地车,造成事故。我尝试用另一辆雪地车从后面拖住前面一辆车拖挂的雪橇。但行至半途,用于连接的U型环"啪"的一声断了。雪橇顿时开始加速,金雁不愧为一名出色的机械师,他从对讲机中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判断问题的症结。不慌不忙,忽左忽右,摇摇摆摆地驾驶着雪地车沿着S形路线走,结果安全到达坡底。从此之后,我们总结出了行走蓝冰斜坡的经验:走S形路线。

   一队之长谈团体协作

   在极端环境下进行科学探险,时间越长,条件越苦,人所需要的承受能力越大,往往有很多人在极端条件下容易产生脾气暴躁,或者无端的抑郁。而像南极之行都是以小团体行动的,团体小队里的人际关系和协作至关重要。

   我作为两次格罗夫山之行的一队之长,身上承受的压力和责任是最大的。我要最能吃苦,要最坚强,在别人倒下的时候我不能倒下,别人消极我不能消极。而且我还要协调全队的工作,调节全体队员的精神状态。

   在极端的环境里,团队的每一个成员都需要具有一种哥们义气,彼此都得称兄道弟,在一个多月不洗澡、不洗脸、不刷牙的条件下每一个人看上去就像土匪,事实上我们恰恰需要这种敢闯敢冲,不怕苦,不怕死的"匪"气。除此之外我还得有霸气,我是队长,我就是"大哥",一声喝令之下,只有服从没有反抗。谁要哭爹喊娘我就揍谁。真是这样,没有"匪"气,没有霸气,就没有征服自然的勇气和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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