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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1期

400年前中国有位心理医生

  激烈的竞争和沉重的社会生活压力所带来的心理疾病,并非现代人的"专利",通过对上海打浦桥出土的一位明代御医的古墓发掘和研究表明,早在400多年前,一位明代御医就已经高度重视这种社会性疾病,并提出了一套心理学思想方面的中医理论;他的理论和医疗足足比弗洛伊德早300多年。

  虽然御医的医学著述存世极少,但是通过现代各路专家整理文献、考据史料,鉴定古物,已能够启封那一段近五百年来被黄土掩埋在御医身上的历史,复原明嘉靖年间,御医在宫廷太医院演绎的有声有色的中国心理治疗历史真相。

  装饰用品原来可做医疗器具  

  1993年,在上海打浦桥出土了一具盖有"明故太医院御医东川顾君之柩"锦罩的夫妻合葬墓,没有发现墓志铭,且尸骨尽腐。医学史上,对这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明代太医院御医,未有所闻。

  考古专家整理出土文物时发现,袖笼中装有大量霉烂的植物,估计它们是些草药,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精美玉器、珍珠宝贝,比如银质鎏金镶玉坠子、玉发簪、白玉童子、铜丝发罩、梳、篦、洒金折扇,这些物品的工艺都非常精湛,纹饰也相当完美,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死者生前殷实的家底和尊贵的地位。

  经过考古专家对墓中器具的梳理,我们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位御医的材料。对医学文物考古已有近三十年研究的上海中医药大学的高毓秋副研究员对此次发掘特别感兴趣,她说:"我知道,这位在医学史上未有所闻的御医考证起来并不容易,而当我看到它墓中的出土文物时,我感觉到非常兴奋。我想如果能将它进行医学考古,则不仅可以复原古代历史,而且可以探索中国医药学历史的真相。当我得到资助之后,就开始着手去做这件事情。"

  通过对这些精美的出土文物进行医学考古后发现,这些物品的用途,显然不是简单的装饰用品,或者说它们除了装饰之外还有一些医学上的用途。当然你可能不知道,只有细心的和对医学考古有着专业基础的人才能充分洞察这些。比如当我看到一个香坠,它精致的做工毋庸置疑,但更吸引我的是它前后两片的中衬,因为它是棉纸,我知道它的用途是吸附香液,有一定的杀菌作用。"

  对于一件插在御医花白头发处的玉发簪,高毓秋认为:它不是一件简单的盘发用具,在医学上,它曾是医生医治耳聋的医疗工具,早在唐代的医学名著《千金方》里面就已经有所记载。我们在御医墓中还发现了玳瑁、黄杨木梳、篦,这些用品经过考证都是医生按摩头皮、穴位、疏通气血、促进血液循环的医疗用具。用它可以帮助病人解除头痛、失眠等病症。  

  了解心理医生的身世

  高毓秋开始一头钻进地方史料,虽然没有从墓中发现墓志铭,但是依据盖在尸骨上'明故太医院御医东川顾君之柩'锦罩,我们有足够的信息可以去做搜索。"经过多方的努力,我们从各种途径顺藤摸瓜地收集了这些材料。特别是圣地亚哥大学韩嵩博士到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帮助查到了珍贵的材料。"医学文物考古专家高毓秋说。

  经查证,东川顾君,名定芳,字世安,生于1489年,卒于1554年,世居上海青浦县松泽里。我们查询了他的家谱,除了了解到顾定芳家族是明代中后期上海地区有影响的名门望族之外,我们还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从家族关系中我们了解到,顾定芳的母亲陆素兰是上海浦东显赫家族陆处土筠松的季女,著名文学家、明嘉靖詹事、文裕公陆深的姑妈(浦东陆家嘴因 该家族得名并沿用至今)。我们从这一层关系可以捕捉到一个可能性,基于顾定芳与陆家的亲缘关系,是否陆家学者中会有顾定芳的相关记载?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从陆家另一位著名学者、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文定公陆树声的文集中我们找到一篇文章《赠御医顾东川致仕序》。此文对了解顾定芳弥足珍贵。阅读此文后,医古专家了解到这是陆树声在顾定芳归田修隐时大力推荐顾定芳医术、学说的一篇文章。

  文章简单介绍了顾定芳由儒而医,走向宫廷太医院的过程。顾定芳少时体弱多病,但从小好学有志,并且气质不凡。按照家长和他本人的志愿,他当以科举成名,进而治国。于是他入京师太学,师从文定公张邦奇,广览博涉。但学成后却屡举不第,闲居家中长达二十年,幸亏他家境殷实,可供他过着读书习医、赏花吟诗、鉴赏文物、交结名流的舒适乡绅生活。他还是当时著名的文物鉴赏家。 嘉靖十七年,顾定芳仕途生涯出现了转机,他被招至京师,根据他的志愿和特长,推荐他为太医院御医。经考试合格被录用,授文官阶修职郎,从此顾定芳完成了他"不为良相,便为良 医"的经世济民心愿。

  嘉靖三十年,因患肺痿,退仕归田。嘉靖三十二年,倭寇骚扰我国东南沿海,专门研究"心禅"的顾定芳如梦初醒,他极力主张筑城御寇。嘉靖三十四年,顾定芳肺病加剧,因倭乱避居吴兴,病中仍惦记上海安危,起草筑城千言书准备上疏,却不幸先逝而去。

  御医钻心研究心理性疾病

  目前存世的顾定芳的学术著作极少,但从文定公陆树声的《赠御医顾东川致仕序》可了解到顾定芳生前医名卓著,文章中讲到,顾定芳毕生都在研究心理治疗技术和学说。

  高毓秋对我们说:"顾定芳对中医理论和实践有深入研究,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融会贯通了 中医理论,对心理学疾病有着独到的认识和理解,可以说,他是400多年前的心理医生。他明 确地指出:剧烈的官场竞争、尔虞我诈的宫廷环境、沉重的社会生活压力、心理负担,都是导致疾病的因素,而且这些疾病足可以致命。"

  顾定芳在宫廷中面对达官仕人勾心斗角,拼命钻营的一帘一幕,他深刻认识到这种险恶的宫 廷环境给人超常的心理负担。他精心研究这些人的病态心理,以及由此所造成的各种生理疾病。比如他说那些勾心斗角的朝廷官员常常会患有"热中"的疾病。患有这种"热中"病的人火气压腹,极易造成中风及中风后遗症、抽搐病、面目肿胀等经络闭塞的疾病和糖尿病。

  顾定芳明确指出心理因素对肿瘤、癌症的关系和影响。他认为,过份的仰幕荣华富贵、期盼盛名、地位会烧灼、耗尽心智、利欲熏心,终于形成"症结于中"。"症结"指的就是今天医学上的各种囊肿、肿瘤、甚至癌症。医学文物考古专家高毓秋说:"早在400多年前,顾定芳就能认识到这些现代医学才认识的问题,实在难能可贵。"

  现代研究表明,大脑接受到焦急忧郁的刺激后,会向大脑的情感中心--海绵体发出信号,海绵体会向其它大脑系统发出警告,人体会出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神经系统高度紧张的症状。长此以往会导致精神崩溃。

  这在顾定芳的研究中同样得以详细阐述。高毓秋说,顾定芳对心理和生理及心理和病理之间的关系认识非常具有现代意识,他相当翔实地阐述了人的心理因素对脏腑经络、神经系统直至全身疾病的影响,以及心理疾患在人体中的发生发展的生物过程。

  依据现代的临床判断,顾定芳的研究都是正确的。

  顾定芳高度重视心理治疗,他提出的"上治治心,中治治形,其下则不论于理矣"的心理学治疗理论非常具有新意。"祖国医学历来重视心理因素,'意疗'的历史相当久远,特别是《内经》将五情配阴阳五行的论述更是历代医家在临床过程中的规范。顾定芳则不然,他将心理性疾病的术语独立出来,作为单独一门学科提出,与器质性疾病截然分开,并将其放到第一位的高度,不仅在中国医学史,即使在世界医学史上也是独步一时的。

  顾定芳晚年仍然致力于心理医学方面的研究。这在文定公陆树声的另外一篇记述文章《修职郎太医院御医致仕东川顾公行状》中有所提及。可惜很不幸,他的有关学说没有被当时所理解。他曾经离家出走,终日沉溺于自然山水和佛教心禅,即使家事也不顾。这只能是中国心理学史的悲哀。

  他给嘉靖皇帝做心理治疗

  现在,我们再来看顾定芳是怎样给病人做心理治疗的。

  "在临床上顾定芳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他学识渊博、谈吐高雅、长者风范;治疗经验丰富、分析中肯、一语中的,最重要的是,他有着心理治疗者理想的品格特征和人格魅力,因此无论是给王公大臣治病还是给嘉靖皇帝治病,他同样忠实诚恳,实事求是,一视同仁,疗效显著。"高毓秋说:"因为他有良好的医德,对患者的情况守口如瓶,因此深得患者信赖,于是患者接踵而来。"

  顾定芳医疗技术高明,一时在朝廷中传开来,于是顾定芳广交朋友,形成了良好的医患关系、然后采用谈话的方式,用儒家学说的至理名言,对由恶劣的朝廷环境和不良的心理素质所造成的心理疾患,进行心理治疗。正如书中所言:"凡君所与朝士言不出于儒,然多托医术以广喻。"

  "顾定芳本人就是一个儒家名宿,极具人格魅力,他习惯于融会贯通地将儒家学说的至理名言讲解给病人听,这是顾定芳进行心理治疗的法宝。"高毓秋这样解释,"在顾定芳看来,儒理和医理的'道'是相通的。这也许就是顾定芳的心理治疗技术在嘉靖王朝时对王公大臣的心理健康发挥很大作用的原因所在。"

  《松江府志·卷五十二》上记载了顾定芳给明世宗嘉靖皇帝进行心理治疗的情形。嘉靖皇帝得知顾定芳的医名,招来问用药之道,顾定芳回答说:"用药如用人。"嘉靖皇帝又问养生之道,顾定芳以"清心寡欲"作为回答。

  据历史记载,明世宗嘉靖身为皇帝,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刚愎自用,喜欢阿谀奉承;他妄求长生,欲成神仙。他当政期间,奸臣当道,朝政混乱。

  了解了这些史实以后,我们就可以看出顾定芳对嘉靖皇帝的心理治疗是得体而中肯的。"用药如用人",他不阿谀,不虚美,将用药之道譬之于用人之道,一言击中了嘉靖皇帝不会用人的要害。明世宗曾重用奸臣严嵩为首辅、骗子王金为御医,嘉靖皇帝正是吃了后者炼的"长生不老"药后一命呜呼的。须知嘉靖时期名医李时珍也正在太医院,却不得重视,短期逗留后,愤然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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